静态重编译:主机游戏如何在浏览器中运行
静态重编译能把老旧主机和PC程序的二进制转换为可移植代码。借助WebAssembly与WebGPU,完整游戏可以直接在浏览器标签页里运行。

过去十年里,游戏保存领域最好的进展不是更好的模拟器,而是一个编译器。当一款2004年的完整赛车游戏(包括在线自由漫游、手柄支持和120 fps宽屏渲染)直接在浏览器标签页里跑起来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有人做了一个非常聪明的模拟器。其实不是。他们做的事情更奇特,我认为也重要得多:把原版游戏的机器码反向送进一种“反编译器”,转换成C代码,再重新构建为WebAssembly模块。这就是静态重编译,它正在悄悄成为让老软件在任何地方运行的最实用方式。
模拟器与重编译:两条岔路
模拟器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运行这个二进制文件?”,办法是还原它所期望的那台机器。宿主CPU逐条指令、逐个周期地扮演MIPS或PowerPC芯片。这确实可行,MAME、Dolphin和PCSX2都是奇迹,但代价是永久性的。每一帧,你都在为十五年前就已停产的硬件翻译指令,而原始芯片的时序怪癖也就变成了你不得不小心复现的bug。
静态重编译则反其道而行。它不在运行时解释二进制,而是离线分析一次,把它提升为一种可移植的语言,通常是C。输出结果不是旧硬件的模拟器,而是一个计算出相同结果的全新程序。用clang编译它,指定任何目标平台,结果都能以原生速度运行。当目标是wasm32时,结果就能在Chrome里跑。
这一脉络值得了解。N64: Recompiled和XenonRecomp等项目已在主机游戏上验证了这种模式,而NFSU2Recomp则把同样的思路应用到《极品飞车:地下狂飙2》的x86 PC版本上,把原始可执行文件翻译成C,再分叉出来接上WebGPU、Web Audio和现代输入API。最后这一步才是Web开发者应该关注的部分,因为它最像我们的日常工作:资源管线、渲染后端和网络层。
为什么x86转C比想象中难
相比提升PC可执行文件,提升主机ROM几乎算得上文明。N64的二进制是运行在裸机上、内存映射固定的平面镜像。而2004年的PC游戏是由优化编译器生成的PE文件,会通过虚函数表做间接调用,跳转经由导入表进行,还会以各种方式自由混合代码与数据,这让静态分析变得相当困难。
核心问题在于机器码已经丢失了全部类型信息。重编译器看到call eax,就必须推断eax可能指向什么:哪些函数指针会流入这个寄存器,来自哪些表,又在哪里被填充。判断失误的话,要么漏掉代码路径(游戏在第三场比赛时崩溃),要么把数据误判为代码(反汇编结果会让后面的一切都乱掉)。这就是为什么这些项目要依赖IDA或Ghidra这类交互式分析工具,外加人工标注,以及大量实际试玩。
输出的C代码并不好看,大致是这样的:
// Simplified flavor of recompiler output
void sub_4A12C0(CPUState *cpu) {
uint32_t eax = cpu->reg[0];
uint32_t ecx = cpu->reg[1];
eax = mem_read32(cpu, ecx + 0x14);
if (eax != 0) {
cpu->reg[0] = ((FnPtr)mem_read32(cpu, eax + 0x08))(cpu);
}
cpu->reg[0] = eax;
}
寄存器变成结构体字段,内存变成一个巨大的字节数组,控制流变成函数互相调用。没人会手写这种代码,也没人需要手动维护它,它只是一个中间产物。关键在于它可编译,而且一旦能为一个目标平台编译,就能为所有平台编译。这就是回报所在。
WebAssembly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
这里有个逆向观点,但我觉得是有依据的:把重编译出来的C构建为.wasm模块,其实是整个项目中最不有趣的工程。Emscripten和clang的wasm后端多年来一直很稳定。只要你的代码是可移植的C,没有内联汇编,也没有超出32位指针大小的硬性假设,它基本上就能直接编译通过。我们之前写过WebAssembly并不比JavaScript更快的案例,但这里完全落在wasm的擅长领域:紧凑的数值循环、一块大的线性内存,没有DOM的频繁交互。即便是经过JIT预热的JavaScript,也难以望其项背。
真正的工作在于游戏调用的外部接口。原始二进制以为自己拥有Direct3D 9、DirectInput和Windows音频栈,但在浏览器里这些一个都没有。所以移植必须构建一个垫片层:游戏发出的每一个图形调用都要被拦截,并用浏览器能理解的现代API重新表达。这正是WebGPU发挥作用的地方。它是第一个抽象层级足够低的Web图形API,可以把2000年代初期那种近似固定功能的管线映射过去,而不会被开销压垮。据报道的结果是宽屏下最高120 fps,并支持自由漫游和在线比赛,这是WebGL很难轻松做到的。
对实践者需要指出一点:WebGPU的支持目前还很不均匀。在Linux上,Chromium用户经常需要加上--enable-unsafe-webgpu --use-angle=vulkan这类参数启动,才能拿到可用的适配器。目前“能在浏览器里运行”实际上意味着“在合适的操作系统、合适的GPU驱动下,在Chrome和Firefox里运行得很好”。这是个真实的分发问题,但还谈不上普适。

把两GB资源流进一个标签页
代码只有几MB,游戏其余95%的体积都是资源,这正是浏览器移植变成最熟悉的Web工程问题的地方。一款2000年代中期的开放世界赛车游戏附带数GB的几何模型、纹理、音频和过场视频。没人会在落地页上下载这些。所以你要构建每个游戏流媒体和大型网站团队都已熟知的东西:惰性的、支持范围请求的、带缓存的资源管线。
它的结构通常是这样的:原始资源归档被重新打包成分块的bundle,一个索引把“引擎刚刚请求的资源”映射到“某个bundle中的字节范围”,虚拟文件系统层通过HTTP范围请求拉取数据,并积极地缓存到Cache Storage API或IndexedDB中,让第二次访问即时完成。引擎以为自己在从DVD读数据,实际上它是在从Service Worker读。如果你做过流式地理数据管线,这套架构其实是同一类东西:内容寻址的分块、一个索引,以及一个假装网络是磁盘的客户端。
- 一次打包,永久获取:把原始归档转换为固定大小的分块,让HTTP范围请求和CDN缓存承担主要工作。
- 基于预测的预取:车库、第一个街区和菜单音乐在最初一分钟就需要;机场街区可以稍后再加载。
- 无情地转码:2004年时代未压缩的音频和视频转为Opus及现代编码。玩家察觉不到区别,但带宽账单可以。
- 认真做缓存:回访的玩家应只承担接近零的网络成本。内容哈希的不可变bundle让这件事变得轻而易举。
原版从未有过的多人游戏
浏览器移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不是游戏能跑起来,而是陌生人们正在自由漫游中围着彼此做漂移甩尾。《极品飞车:地下狂飙2》的在线服务多年前就已关停。这次移植用对已死游戏唯一真正有效的方式让多人模式复活:替换掉已死的服务,而不是游戏本身。重编译后的代码依然发出原始的网络调用;垫片层把它们重定向到现代后端,于是一款2004年的游戏突然有了车队、共享的自由漫游会话,以及“加入好友”的链接。
这种模式的价值远不止怀旧。任何依赖已死网络服务的软件(老游戏、停服的SaaS客户端、被废弃的多人工具)都可以做同样的手术:重编译或包装客户端,并在你控制的服务器上重新实现协议。Hacker News上的讨论幻想过《模拟城市2000》中每个相邻城市都由真人玩家运营。这并非空想,而是建立在这套架构之上的一个周末项目。共享世界中少量车辆的状态同步是很成熟的领域,在这个规模下,WebRTC数据通道或一个小型权威WebSocket服务器都能胜任。
模拟器保存的是机器,重编译保存的是软件,而人们真正怀念的正是软件。
逆向观点的局限
我说过在保存方面重编译优于模拟,我确实这么认为,但也得诚实地看看成本。模拟器具有通用性:一个Dolphin能运行成千上万款GameCube游戏。而重编译是手工作坊式的。每款游戏都是一次独立的逆向工程行动,一个二进制文件就要花数月分析,而且结果只能运行那一款游戏。如果你的目标是归档整个游戏库,模拟器在吞吐量上完胜,而且差距很大。
还有房间里的大象:法律问题。重编译出来的代码处于灰色到敌对之间,取决于司法管辖区;而托管原版游戏的资源(那些车、地图,还有Snoop Dogg的那首歌)则一点也不灰色。《地下狂飙2》从实际意义上讲是“废弃软件”(你在任何地方都买不到,音乐授权很可能使它保持这种状态),但“废弃软件”是一个民间概念,而不是法律概念。预测会被下架的评论者很可能是对的,而项目本身也准备了一个“版权持有人”联系地址,这说明作者心里也清楚。当你拥有二进制文件或相应版权时,这一技术是合理合法的;而这个具体的项目,则是在借来的时间里运行。
还有一个诚实的限制:当目标硬件与源硬件差异巨大时,重编译最有优势,而这恰恰是模拟成本最高的时候。若要忠实还原对时序敏感的行为(速通级别的精确性、把硬件bug当作特性),周期精确的模拟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这两种方法与其说是竞争对手,不如说是在回答不同的问题:“在所有地方都跑得好”与“精确地跑起来”。
网页开发者应该从中获得什么
抛开怀旧情绪,你会看到一套应该很熟悉的技术栈:wasm作为可移植的编译目标,WebGPU作为真正的渲染后端,HTTP范围请求和Cache Storage充当文件系统,WebSocket/WebRTC则是复活的网络服务。这些都不新奇。团队已经在用这种方式发布Python了,我们介绍过Pyodide如何借助同一套Emscripten工具链在浏览器中运行真正的CPython。赛车游戏是同一论点更难的演示:浏览器是严肃原生代码的部署目标,而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文档阅读器。
一个标签页以120 fps运行《地下狂飙2》,并与朋友在自由漫游中同场竞技,做到了风险投资资助的游戏流媒体基础设施怎么也做不到的事:零安装、即时通过URL分享、手机上也能用。这才是真正的故事。把原生软件复活为Web软件的工具链如今已经存在,而且大多是开源的;困难的部分(反编译、垫片层、资源流式加载)都是工程问题,而非研究问题。预计会看到越来越多这样的项目,下架通知也会随之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