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ject Zero 漏洞披露期限为何越缩越短
Project Zero 的漏洞披露时钟从 90 天缩短到 30 天。解读新政策的变化原因,以及如何为你的团队制定漏洞披露期限。

零天。这是 Project Zero 现在假设攻击者把刚发布的补丁逆向成可用漏洞利用所需的时间,不是几周,也不是几天,基本上就是零。这个假设直接引爆了安全领域最有影响力的漏洞披露期限,而 Google 的应对是把引信剪短:提交给厂商的漏洞将按固定时钟公开,目前是 90 天,之后缩短到 60 天,再到 30 天,几乎没有例外,不谈判,也没有宽限期。
这份新政策与其说是安全文档,不如说是一份合同,写合同的人显然已经厌倦了反复谈判。漏洞会在提交给厂商之后的 X 天公开,就这么简单。2021 年为了让补丁充分触达用户而加入的 30 天缓冲期已经取消,因为对于攻击者一拿到补丁就能拆解的情况,再等待缓冲期已经保护不了任何人。漏洞是否真的修复,也不再影响公开日期。这是一种刻意而粗暴的做法,背后的逻辑足以说明漏洞发现工作正在走向何方。
重塑行业的 90 天期限
2014 年 Project Zero 成立时设定了 90 天的硬性披露期限,不少厂商把它视为带日历的敲诈。团队也确实说到做到。2015 年初,它在第 90 天公开了未修复的 Windows 权限提升漏洞细节,时间就在微软每月“补丁星期二”之前几天,微软公开表示非常愤怒。这种摩擦正是设计的初衷。在以截止日期驱动的披露出现之前,厂商可以把报告压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而有些厂商确实这么做。公开的时钟把排期的主动权,从厂商的公关部门转移到了研究人员的工单系统手里。
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是,连最讨厌这项政策的人也承认它确实有效。厂商纷纷建立了安全响应团队、常态化的补丁流水线和高层升级机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另一种选择是按日程被公开点名。2021 年,Project Zero 将政策放宽为“90 加 30”:90 天用于修复,再给 30 天让修复真正触达用户。这被看作一种成熟的折中,既给厂商施压,也给推送过程留出耐心。四年后,这笔交易中关于推送的那一半已经失效了。
LLM 如何打破补丁缓冲期的约定
Project Zero 的理由可以归结为三个变化,而且都由大语言模型推动。第一是发现量。团队表示,现在每周能找到好几个漏洞,而过去同样的目标一年也只能找到几个。按照这个速度,政策里每一条需要人工判断的条款,比如“是否已修复”“宽限期是否适用”“这是不是已知漏洞的变种”,都会变成运营瓶颈。需要开会才能执行的政策无法规模化,而我们也从另一侧观察到了同样的趋势:AI 安全扫描器正在暴露多年积累的技术债,待分诊的队列增长速度远快于分诊团队的扩张速度。
第二点更为根本:补丁逆向变快了。安全补丁一直都是一种提示,它直接指向存在漏洞的代码,但把这个提示变成可用的漏洞利用,过去需要熟练的逆向工程师花上几天甚至几周。Project Zero 认为,借助 LLM,从补丁到利用的时间为零,是对攻击者行为的一个合理(虽不完美)的建模。接受这个前提,缓冲期的逻辑就反转了。补丁发布后的 30 天并不安静,相反,那是攻击者清楚知道该往哪里挖、而大多数用户还没更新的窗口期。保密期不再保护用户,反而开始保护厂商的声誉。
第三点是 Project Zero 所称的补丁差距,即修复发布与用户实际安装之间的时间。如果补丁本身会立即暴露漏洞位置,那么推送期间的保密就毫无意义,防御者的工作也就清晰地分成两部分:更快地修复,以及缩小从发布到安装之间的差距。第二部分现在已经是实实在在的设计问题。Chrome 转向每周安全更新,是最明显的范例:把更新交付当作一项安全功能,而不是发布管理上的偏好。
推送缓慢的补丁已经不再是秘密。它就是一份附带发货延迟的公开漏洞利用配方。

拆解 Project Zero 的固定披露政策
机制几乎简单得过分。披露发生在厂商收到通知之后的 X 天。时钟从 90 天开始,次年 2 月降为 60 天,再次年 1 月降为 30 天。宽限期取消了,变种政策也取消了。过去需要逐个漏洞协商的大量特殊情况,如今被精确替换为三类例外:
- 已在野外被积极利用。这类漏洞会转入 Google 单独的在野披露通道,该通道追求的是速度而不是耐心。
- 已经公开。如果别人先发布了细节,Project Zero 可能会根据自身判断发布自己的分析。保密期无法让已经传开的消息收回。
- 厂商请求。如果厂商自己要求公开,细节就会发布。这一条几乎没有成本,有时还能让厂商借此向下游供应商施压。
为什么不直接跳到 30 天?Project Zero 询问了它报告漏洞最多的几家厂商,其中两个回答比常见的“再给点时间”更有深度。第一,过于激进的新时钟会扭曲分诊,把新政策下上报的漏洞推到队列前面,哪怕更早、更严重的问题才应该优先处理。第二,厂商确实无法达成的期限不会带来动力,只会打击士气。接受了这个期限的团队,一旦错过每一次披露,最终就会不再尝试达成任何一次。分阶段的递减更像是训练计划,而不是让步。
有两个设计选择值得任何想照搬的人注意。第一,严重程度被明确排除在披露指标之外,因为严重程度并不会改变攻击者发现漏洞的概率,它只影响被利用时的影响范围。第二,Project Zero 仍会追踪漏洞是否已修复,并公开说明,但“已修复”状态不再是决策节点。过去,判定“已修复”几乎变成了每个漏洞的多轮谈判,尤其是对于那些没人能检查的服务端代码。不过这里藏着一个重要的前提:这套政策假设上报质量很高,有已证实的影响,并附带干净的复现步骤。如果把 30 天的时钟用在粗糙的扫描器输出上,那对厂商来说就是一次拒绝服务攻击,而不是一项政策。
为你的团队设计漏洞披露政策
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 Project Zero。但如果你的公司运营漏洞赏金计划、发布了 security.txt,或者接收内部红队的报告,你就需要一份成文的披露政策,而这次的改写是一个很好的模板,告诉你应该提前决定哪些事情。核心教训是:政策中任何需要人工判断的环节,最终都会需要开会,而开会是无法规模化的。
根据你的部署面选择时钟
X 的合适取值,取决于修复能以多快的速度真正到达用户手中,而不是工程师写修复代码有多快。如果你运营 SaaS 产品并自行部署,你的时钟应该以天计,而不是以月计,因为你掌控了整个推送过程,所以 7 到 30 天是站得住脚的。拥有成熟自动更新机制的已发布软件,可以设为 30 到 90 天。固件、嵌入式设备以及下游链条很长的产品,可以给更多时间,但前提是要配套缓解方案手册,因为有时时钟会先到,你需要的答案不是补丁。正如 PHP 团队处理一个严重 CVE 时所展示的,有时直接拔掉电源比精巧的修复更有效:今晚就能上线的禁用代码路径,比下个月才上线的优雅修复更能保护用户。
例外条款要写得窄,并且在需要之前就写好。“已被积极利用”现在就需要有明确定义,而不是等到事故发生时,所有人都有动机去拉伸它的含义。厂商请求公开几乎没有成本。其他一切,比如节假日、发布冻结、“我们的客户非常重要”,都是政策腐烂的方式。你批准的每一个例外都会成为下一次谈判的先例,而谈判正是你想要消除的环节。
自动化决策,而不只是提醒
Project Zero 明确设计了 Full X,好让双方都能将其自动化。这个门槛比听起来要高:大多数披露政策只是恰好提到一个数字的文字说明。当披露日期是上报日期加上一小组预先声明的例外标记的纯函数时,政策才可以自动化。用 Python 表示,整个政策可以写在一屏之内:
from dataclasses import dataclass
from datetime import date, timedelta
# The whole point of a fixed policy: this function stays boring
# even as the number shrinks.
DEADLINE_DAYS = 90 # 90 today; scheduled to shrink to 60, then 30
@dataclass
class Report:
bug_id: str
reported_on: date
exploited_in_wild: bool = False
already_public: bool = False
def disclosure_date(r: Report) -> date | None:
# In-the-wild bugs leave this track entirely; they get the fast lane.
if r.exploited_in_wild:
return None
# Everything else: calendar days from the report date. No
# business-day math, no grace periods, no "is it fixed?" gate.
return r.reported_on + timedelta(days=DEADLINE_DAYS)
def nudge_dates(r: Report) -> list[date]:
"""Automated vendor pings. The only messages the clock ever sends."""
deadline = disclosure_date(r)
if deadline is None:
return []
return [deadline - timedelta(days=30), deadline - timedelta(days=7), deadline]
注意其中缺少了什么:没有严重程度分支,没有“已修复”标记,也没有例外日历。持续追踪修复状态,公开发布,如果必要的话在公开场合争论它,但不要让它绑架时钟。一旦你的披露日期取决于某个人判断修复是否算数,你就重新引入了会议。

当披露期限遇上现实
以 Android 为例。Google 可以在第 30 天把修复合入 AOSP,但这个修复仍需经过芯片厂商、设备制造商和运营商,才能抵达某人口袋里的手机,对于大量已安装设备来说,这一过程要按月计算。如果把 30 天的时钟对准一个下游链条需要 90 天的厂商,并不会缩短这条链条,只是让漏洞在链条的时间线上更早被公开。Project Zero 隐含的回答是,重构这条链条是厂商的问题,而不应由报告者以沉默的方式承担。对于 Google 来说,这是站得住脚的立场。但对于一家向拥有十年下游技术债的厂商报告漏洞的两人研究团队来说,这就困难得多了。
操作系统发行是另一个难点。内核和发行版的修复会经过预发布树、稳定版回移植和协调的发布节奏,而其中一些修复本身风险很高,不宜仓促推出。正如我们在Linux TCP use-after-free问题中看到的,真正诚实的问题有时不是“补丁什么时候发”,而是“打补丁还是做缓解”。如果一份披露政策无法把“已缓解但未打补丁”表达为一等结果,它就会在每个漏洞上重复同样的争论。
硬件是真正的边缘情况,Project Zero 对此心知肚明。团队为 Spectre 和 Meltdown 设立了少数例外,并表示将来还会这样做。你无法对硅片热修补。对硬件厂商的现实要求不是速度,而是准备:如果到了第 X 天仍然没有修复,会发生什么?缓解指南、微码变通方案、固件更新和坦诚的公告才是答案,而这些只有在报告到达之前就有人制定好预案时才会存在。
固定时钟之所以胜出,是因为谈判无法规模化
退一步看,漏洞披露的历史就是谈判在规模面前失败的历史。完全披露是对厂商无视研究人员的抗议。协调披露把抗议换成了流程,而流程曾经行之有效,直到漏洞数量和利用速度超过了运行流程的人力。Project Zero 在这里真正的创新,并不是数字 30,而是把人从决策中移除。一份能装进十五行代码的政策无法被争辩,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
如果你只想带一件事回到自己的安全团队,那就是:把你的披露政策写成一个 cron 任务就能执行的样子。在承受压力之前先定义好例外。追踪修复状态,但不要以它作为放行的条件。然后把省下来的人力,投入到真正保护用户的事情上,也就是缩小修复与安装之间的差距,因为那正是攻击者如今所处的窗口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