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塑造未来的技术文章。

DNS封锁令正迫使解析器撤出国家

Quad9因法院判决被迫撤出法国公共DNS服务。这里梳理了让DNS基础设施变脆弱的五个常见错误,以及对应的修复方法。

一只静止的金丝雀关在笼子里,悬挂在昏暗的煤矿隧道中,远处一盏灯照着它。
Quad9撤出法国只是一个信号:DNS领域的空气正在变得有毒。

里昂的一家医院在DNS解析器真正出问题之前,根本不会去想它。这一天对法国的许多机构来说正在逼近:Quad9是瑞士的非营利组织,运营着免费公共解析器9.9.9.9。法院判决它每天都要为拒绝屏蔽被指涉嫌侵犯版权的域名而缴纳罚款,于是它决定把解析器撤出法国。政府部门、学校、公用事业,它们的DNS都指向一个很快就会沉默的IP地址,而Quad9没有任何办法提前通知他们。

这不是一个关于盗版的故事。它讲的是:当法院把互联网的“通讯录”当作内容执法工具时会发生什么,以及一旦有人施压,我们的DNS架构会暴露出多么脆弱的一面。我做了好几年生产环境的DNS,这里的故障模式让人尴尬地熟悉。咱们一起过一遍这些错误吧,因为大多数团队现在至少正在犯其中两个。

错误一:把法律管辖权当成别人的事

工程师设计基础设施时,我们执着于冗余、延迟和故障域。几乎没人会在白板上写下“法律故障域”。这是个错误,而Quad9恰恰就栽在这上面。

Quad9总部设在瑞士,正是因为瑞士法律对正当程序有很强的保护。这是刻意的管辖权选择,就像选一个对等互联条件好的区域一样。但这还不够。法国权利人在法国法院起诉,针对的是服务于法国用户的业务,并且赢了,法院对不合规行为设定了每日罚款。Quad9面临两个选择:实施会损害解析器完整性的屏蔽,或者离开。它选择了离开。

它并不孤单。思科此前也在类似压力下把OpenDNS撤出了法国、葡萄牙,以及(暂时地)比利时。比利时法院随后下令Cloudflare、Google和思科必须在2027年1月初前开始通过其公共解析器屏蔽内容,否则将面临巨额罚款。规律很清楚:权利人发现公共解析器是一个软性咽喉点,于是正逐个国家地推进。

修复方法:把管辖权画进你的架构图。如果你运营解析器,法务团队的威胁模型和SRE团队的一样重要。如果你使用解析器,就在供应商评估中问那个令人不舒服的问题:在你有用户的国家,供应商面临屏蔽令的风险有多大?“我们宁可退出也不过滤”是一个站得住脚的回答,但你得提前知道它会发生。

错误二:以为Anycast能让你免于司法管辖

有种懒惰的假设在流传:Anycast(即从全球几十上百个PoP宣告同一个IP)能让服务在地理上变得无法触及。路由表不在乎国界,对吧?

错了。Anycast不会减少你的法律暴露面,反而会成倍放大。每个PoP都是一处存在,而每处存在都是你“在该国营业”的一个论据。当法国法院想对Quad9施压时,法国用户被位于法国境内可达的基础设施响应,这本身就是全部案情。我们为性能而构建的特性,也就是用户自动连到最近的节点,恰恰让每个司法辖区的要求都能在本地执行。

这和SRE的常规直觉正好相反。我们以为PoP越多越有韧性。但在法律攻击下,PoP越多意味着有更多法院能合理地对你提出主张。撤出的机制也颇为荒诞:要离开法国,Anycast运营商必须停止响应法国的查询,而这无法按用户精准完成,只能通过路由和拓扑来实现。最粗暴的做法是撤销公告,或者对法国网络做空路由,而它的爆炸半径正是前面提到的医院和公用事业问题。

一幅风格化的网络地图,一个发光的欧洲节点被黑色锁链缠绕。
每一个PoP同时也是一处法律风险敞口。

修复方法:如果你运营全球Anycast服务,就把法律撤出当作一个路由事件来建模。按国家明确“停止在此提供服务”在你的BGP策略中具体意味着什么,传播需要多久,会造成哪些附带损害。像测试区域故障切换那样去测试它,因为从功能上讲,它本来就是同一类事情。

错误三:硬编码单一解析器,还自称有冗余

这一点应该让我们整个行业都感到羞愧。Quad9的法国用户包括医院和公用事业,一旦服务中断,他们的网络会“毫无解释地失效”。并不是因为互联网断了,而是因为三年前有人在DHCP作用域或路由器配置里填了9.9.9.9,之后就再没人管过。

单一硬编码解析器就是一个带额外步骤的单点故障。更糟的是,故障模式很阴险:解析不会干脆报错,而是挂起并不断重试。应用因超时而卡住,表现得像是DNS以外的任何问题。如果你曾追查过一个“API变慢了”的告警,结果发现每次出站调用都有五秒的解析延迟,你就知道这种痛苦。我们之前写过DNS配置如何持续搞垮生产环境;这是同一种脆弱性,只不过这次的触发器是法院命令,而不是一次糟糕的配置推送。

以下是需要设计防范的故障模式,按我在实际环境中见到的频率排序:

  1. 一个解析器,没有后备。解析器宕机,一切都会挂起。这就是法国医院的场景。
  2. 两个解析器,来自同一个运营方。9.9.9.9和149.112.112.112看起来有冗余,但它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同一个法律实体,也就是同一份法院令。
  3. 配置了后备,却从未测试。systemd-resolved的FallbackDNS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生效。你有没有真正拔掉主解析器,看看会发生什么?
  4. 悄无声息的语义变化。你的解析器开始对你正常需要的域名返回NXDOMAIN或拦截页面。没有任何东西“宕机”,但你与某个供应商的集成却因为其域名被卷入屏蔽令而出了问题。

最后这一条值得特别强调。当威胁来自审查而非宕机时,只监控可用性是不够的,你还需要监控正确性。一个对每个查询都有响应、却对某些域名撒谎的解析器,能通过你所有的ping检查。

错误四:以为DNS屏蔽真能屏蔽什么

现在来说政策层面的错误,工程师们一直没能向立法者讲清楚:DNS屏蔽并不管用,而附带损害却非常巨大。

解析器层面的屏蔽只需改一个设置就能绕过。换一个解析器、使用境外提供商的DNS-over-HTTPS、开一个VPN,或者用最极端却也最简单的办法:查一次IP然后直接硬编码。任何有足够动机盗版内容的人,都能在一分钟内绕过DNS屏蔽。与此同时,屏蔽基础设施会误伤旁观者:域名会因范围界定草率而被纳入命令,共享主机意味着一个域名的屏蔽可能牵连成千上万个站点,而且基本上没有机制让被误伤的一方快速获得救济。

还有一个更阴暗的架构后果。当值得信赖的中立解析器被挤出某个国家,用户并不会停止解析,而是转向剩下的任何选项。这意味着他们会转向来路不明的免费解析器,其日志记录、恶意软件过滤和数据处理方式都未知。原本想让权利人的版权环境稍微好一点的政策,却让其他所有人的网络实质上变得更不安全。我们在那些沦为审查工具的安全法规上见过这部电影:为某一目的而建的过滤层,总会被挪作他用。

DNS屏蔽就像一扇锁不住的纱门:它挡不住任何真想进来的人,却会告诉所有人这个街区正在变糟。

修复方法:如果你有能力影响政策,而如果你运营基础设施,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有这个能力,那就尽早、以书面形式提出技术论证。在托管和域名注册层执法,针对的是内容。在解析器层执法,针对的是电话簿,而烧掉电话簿并不能关掉地下酒吧。

错误五:没有DNS依赖的退出方案

你为云区域故障准备了运行手册。那么,如果你的解析器突然失效,或者因为一纸法院令而“合规”地停止服务,你有没有应对方案?几乎没人有。以下是我现在认为的最低入门标准。

首先,清点解析器地址在你的基础设施中究竟藏在哪里。实际情况比你想的更糟:DHCP作用域、路由器配置、Kubernetes的dnsConfig块、容器基础镜像、物联网固件,还有那台打印机。其次,部署真正有意义的多样性:至少两个来自不同组织、注册在不同司法辖区的解析器。第三,验证的是解析内容,而不仅仅是解析是否成功。一个由cron定时执行的小检查,就能同时发现宕机和审查:

#!/usr/bin/env bash
# Canary-check your resolvers for both availability AND honesty.
# Alert if a resolver dies OR starts lying about known-good domains.
RESOLVERS=("9.9.9.9" "1.1.1.1" "8.8.8.8")
CANARIES=("example.com" "cloudflare.com" "github.com")
for r in "${RESOLVERS[@]}"; do
for d in "${CANARIES[@]}"; do
answer=$(dig +short +time=2 +tries=1 "@$r" "$d" A 2>/dev/null)
if [[ -z "$answer" ]]; then
echo "ALERT: resolver $r returned nothing for $d"
# page someone — this is either an outage or a block
fi
done
done

第四点,也是唯一能在“数字巴尔干化”(splinternet)中存活下来的一点,是让自己有能力不依赖任何人的公共解析器。像Unbound这样的本地递归解析器直接与权威域名服务器通信。没有中间人,也就没有人可以起诉:

server:
verbosity: 1
do-tcp: yes
do-udp: yes
# Resolve from the root down; no upstream forwarder to be court-ordered
root-hints: "/etc/unbound/root.hints"
qname-minimisation: yes
harden-dnssec-stripped: yes
cache-min-ttl: 60
# Serve the local network
interface: 10.0.0.2
access-control: 10.0.0.0/8 allow

自建递归解析当然有实际成本:你会失去Quad9出色的威胁情报过滤,需要自己负责缓存投毒和放大攻击的加固,冷缓存下的延迟也更高。但对于关键基础设施来说,这笔交换正变得越来越值得。威胁模型已经从“如果解析器被攻击怎么办”转变为“如果解析器被立法限制怎么办”。

许多小灯塔各自独立发光,而一座大型中央灯塔熄灭了。
本地递归解析器就像你自己拥有的灯塔:光线较暗,但没有人能远程把它关掉。

数字巴尔干化也是个路由问题

退一步看,整件事的全貌就清楚了。Quad9的CTO曾描述DNS社区在IETF中普遍存在“深深的忧虑”,他有理由感到不安。每个以地方罚款强制实施解析器屏蔽的国家,都在制造一种分叉:“互联网”究竟是什么,取决于你从哪里解析。今天是法国,比利时的截止日期定在2027年初,而这种模板现在已经存在,任何法院里的任何权利人都可以套用。

有一种反方观点值得认真回应:一些工程师认为,DNS屏蔽恰恰因为很容易绕过而有好处。它能约束随大流的多数人,而有动机的少数人会绕道而行,大家各得其所。我不买账。这种逻辑会造就一个双层互联网:受监管的那一层是个谎言,而可用的那一层只是偶然未被监管。更糟的是,它让执法机制变得常态化:命令会越来越宽泛,罚款越来越重,有一天你所在的司法辖区里,那些“容易绕过”的解析器也都会消失。Quad9离开法国,正是从山顶往下看这个斜坡的样子。

所以,请把它当作一次真正的演练来对待。本周就去找出你基础设施里所有硬编码9.9.9.9、1.1.1.1或8.8.8.8的地方。添加一个来自不同法律实体的第二解析器。搭建一个金丝雀域名检查,用来发现悄无声息的屏蔽,而不只是沉默。并且在你的下一个架构评审模板中加上一行:如果不是宕机,而是法院拿走了某个依赖,这个系统会怎样?

法国的医院将会以艰难的方式得出答案。而你不必如此。